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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的太监、宫女、锦衣卫齐声跟着喊,“万岁”两个字从殿门口滚到台阶下,从台阶下滚到院子里,从院子里滚到宫墙上,撞回来,又荡开去,嗡嗡的,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。
景祐帝站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影,看着那些贴地的额头、绷直的脊背、攥紧的手指。
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他脚边,黑压压的一片,像涨潮的海水。
白府的花厅里,茶已经换过三道了。
白维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茶盏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门口快要冒绿的树。
周立坐在他对面,屁股挨了半边椅子,身子往前倾着,他面前的茶也凉了,他顾不上喝,手搁在膝盖上,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着。
“东南大捷的消息,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。”周立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隔墙有耳。
白维没有说话。
周立又往前倾了倾:“于宪就要回京了。他一回来,陛下必定要见他,见了面,必定要论功行赏。到时候&ash;&ash;”
“到时候就更要稳。”白维声音不重,甚至算得上平和,周立的话却被他硬生生截断了,“于宪回京是好事啊。”
“打了胜仗的是他,该赏的是他,该回京的是他。我们拦不住,也不必拦。”
“他回来,才好把那些事翻出来。他不回来,我们拿什么做文章?”
周立琢磨了一会儿,脸上的焦躁慢慢退了些,往椅背上靠了靠,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,咽下去了。
“那封信,”他压低声音,“什么时候递上去?”
白维没有回答,目光转而落在张白安身上,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:“江陵,这件事,你就别掺和了。”
张白安拱手道:“老师,学生愿与老师共担此事!”
“不可。”白维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你未来前途无量,正是积累圣眷、稳固根基之时。此事凶险,若贸然卷入,万一在陛下面前留下污点,得不偿失。你安心读书治学,莫要为了此事,坏了你自己的前程。”
张白安沉默了片刻,望着恩师眼中的关切,终究是点了点头,躬身应道:“……学生听老师的。”
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,剩下窗外风吹过枝叶的轻响。
第82章 我担呢?
过了几日,四月初。
京城的柳絮还没飞尽,城门口已经戒严了。
城门洞子两侧挤满了百姓,脑袋挨着脑袋,肩膀蹭着肩膀,有人踮着脚,有人踩在石墩上,有人骑在墙头上,守城的兵丁喊了好几遍“退后”,嗓子都喊哑了,没人听他的。
沈河挤在人群里,被前后左右的人夹得像一张煎饼。
他的帽子歪了,想扶一下,手抬到一半被旁边的大娘肘击了一下,缩回来,帽子更歪了。
他也不管了,就歪着脑袋往城门外看。
城门外的空地上,黑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。
四千俘虏被麻绳串成一串,从东头排到西头,一眼望不到边。
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有的破了洞,有的少了袖子,膝盖跪在泥地里,裤腿湿了半截。
有人低着头,有人歪着脑袋,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。
百姓们伸长了脖子看,看了半天,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。
“这么矮?跟没吃饱饭似的!”
“本来就吃不饱吧,不然怎么跑来当倭寇?”
“你看看那个,还没我家闺女高!”
笑声从人群里冒出来,一簇一簇的,像春天里拱出土的草芽。
有人跟着笑,有人捂着嘴笑,有人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出来了。
一个老头拄着拐杖,颤颤巍巍地往前挤了挤,眯着眼看了半天,嘟囔了一句:“这玩意儿也配叫倭寇?”旁边的人没听清,问他“什么”,他摆摆手,不说了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