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永远旋转》(1 / 2)
第一章北池奇遇
岁在丁卯,暮春之初。北平城东,北池子大街上,槐花如雪。
孟氏古董铺“漱玉斋”的掌柜孟文石,这日寅时即起。他推开后窗,看晨雾在胡同的青瓦上流淌如乳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随父亲初到北平的光景。父亲孟广儒是光绪年间的举人,戊戌变法失败后心灰意冷,转而收集金石书画,在这条毗邻紫禁城的胡同里开了这家铺子。
“掌柜的,有客到。”伙计在门外轻唤。
孟文石整了整月白色杭绸长衫的下摆。铺子还未开门,这么早来的定是熟客。他穿过天井,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,花瓣落在青砖墁地上,像是谁随手撒了一地碎玉。
前厅里站着的却不是熟客。来人头戴土耳其红毡帽,身着靛蓝阿拉伯长袍,深目高鼻,肤色如乌木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抬着一只包铜边的柚木箱子。
“萨拉姆阿莱库姆。”来人右手抚胸,用流利的阿拉伯语问候。
孟文石怔了怔,随即还礼:“阿莱库姆萨拉姆。阁下是……”
“我叫阿卜杜·拉赫曼,来自桑给巴尔。”来人汉语略带闽南口音,“久闻漱玉斋大名,今日特来请教一件器物。”
说话间,随从已打开木箱。箱内铺着丝绒,卧着一只瓷枕。孟文石只瞥了一眼,呼吸便是一滞。
那是天青釉瓷枕,长一尺二寸,宽六寸,高四寸五分。釉色如雨过天晴,开片如冰裂,纹理自然如蝉翼。枕面微凹,两端翘起如舟,侧面浮雕缠枝莲纹。最奇的是,枕的一端刻有阿拉伯风格的几何图案,另一端却是殷商甲骨文。
孟文石取来放大镜,俯身细看。甲骨文刻的是:“乙未卜,贞:东有异人至,其贡玄圭?”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惊异。
“我在马斯喀特购得此枕。”阿卜杜说,“卖家说是从一艘沉船中打捞上来的,那沉船是明朝的商船。但我请人看过,这甲骨文是新刻的,不超过百年。”
孟文石戴上白手套,小心地捧起瓷枕。入手温润,分量却比看上去要轻。他翻到底部,见有“宣和年制”四字款,却是刀刻而非釉下彩。
“这是赝品。”他缓缓道,“却是赝品中的奇物。釉色是汝窑的天青,器形是宋枕,纹饰却杂糅了波斯、印度、中原三地风格。这甲骨文……”他再次细看刻痕,“用刀之法,似出自金石大家之手。”
阿卜杜微笑:“孟掌柜好眼力。但我此来,不是为辨真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。纸是民国初年的道林纸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首诗:
“北池春深锁烟霞,西域驼铃入汉家。
一枕横陈千载事,三生石上辨龙蛇。
金兰契在青冥外,赤玉函藏海角涯。
若得东风吹梦醒,同瞻日月照天涯。”
诗后有小字注:“壬戌年三月,于北池子大街七十八号院,夜观天象,见异兆,作此偈。”
孟文石手一颤。壬戌年是1922年,整整五年前。而北池子大街七十八号院,就在他铺子斜对面,是前清一个贝子的别业,如今空置已久。
“这诗是……”
“是一个中国朋友所赠。”阿卜杜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,“他叫沈观澜,曾是我在牛津大学的同窗。三年前,他失踪了。失踪前,他寄给我这诗和一张照片。”
第二张照片从纸背滑落。孟文石接住,只一眼,便如遭雷击。
照片是黑白照,边角已泛黄。画面中,沈观澜穿着长衫,站在一座假山前。他左手托着那只天青釉瓷枕,右手按在枕上,食指正点在那行甲骨文“东有异人至”的“异”字上。背景的月亮门上方,隐约可见“北池”二字。
而最让孟文石震惊的,是沈观澜身后的假山石上,用白粉画着一个符号——那是漱玉斋的暗记,只有历代掌柜才知道的暗记。
“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孟文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1924年秋,沈君从北平寄来的。随信还有一句话:‘若我三月无音讯,请携此枕往北池子大街漱玉斋,见孟文石掌柜,示之以诗与照。’”
孟文石跌坐在太师椅上。沈观澜,沈观澜……他终于想起来了。父亲临终前,曾握着他的手说:“文石,若有一日,一个叫沈观澜的人来找你,无论他要什么,都给他。沈家对孟家有恩,天大的恩。”
“沈先生……”孟文石喃喃道,“他是我父亲的故人之子。但我从未见过他。”
“他现在可能还活着。”阿卜杜向前一步,声音压低,“过去三年,我循着线索,从桑给巴尔到马斯喀特,从孟买到广州,最后来到这里。这瓷枕,这诗,这照片,都在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”
两人同时望向窗外。晨雾已散,阳光斜照在对街朱红大门上。门牌在光中清晰可见:北池子大街七十八号。
第二章金兰契
七十八号院的大门上,铜锁已锈成绿色。
孟文石找来胡同里的老锁匠赵师傅。赵师傅端详锁眼,摇头道:“这是西洋的转芯锁,钥匙早没了。要开,得砸。”
“不能砸。”孟文石递过一块银元,“您老再想想办法。”
赵师傅眯眼看了看孟文石,又看看他身后异域打扮的阿卜杜,忽然压低声音:“孟掌柜,这院子……邪性。民国六年,住这儿的那家旗人,一夜之间全不见了。不是搬走,是不见了——晚饭还在桌上摆着,人没了。警署来查了三个月,没头绪。”
“怎么个不见法?”
“就……”赵师傅搓着手,“像是蒸发了。老爷子爱抽的水烟袋还燃着,太太的绣绷上针还别着,小少爷临的《多宝塔碑》才写了一半。可人,全没了。后来这院子就闹鬼,夜里常有哭声,还有弹琴声。”
阿卜杜忽然开口:“弹的什么曲子?”
赵师傅想了想:“像是《胡笳十八拍》,又不太像,调子更悲,还掺着些叮叮咚咚的怪声,像……像骆驼铃铛。”
最终,赵师傅用一根铁丝探了半个时辰,锁“咔嗒”一声开了。推开门,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是三进的四合院,但格局古怪。照壁不是寻常的砖雕,而是用五彩琉璃拼出的地图——孟文石认出,那是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的局部,但非洲大陆被刻意放大,上面用金线标出一条路线:从泉州出发,经马六甲、印度,绕好望角,抵达西非的廷巴克图。
“这是明代的海图。”孟文石轻声道,“但标注用的是阿拉伯文和梵文。”
转过照壁,第一进院子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院子里没有寻常的盆景、鱼缸,而是一座微缩的沙漠景观。白沙铺地,砌出沙丘。沙丘间,散落着几十匹骆驼骨骸,俱是白玉雕成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最奇的是院子中央,有一口井,井栏是汉白玉,刻着十二生肖,但生肖的形态皆是非洲动物:鼠是蹄兔,牛是角马,虎是猎豹……
阿卜杜跪在井边,用手轻抚井栏上的铭文。铭文是古阿拉伯文,他低声译出:
“智慧之水,源自东方,流向西方。饮之者,得见三界:过去之界,现在之界,未来之界。然须以三誓为契:一不妄言,二不背信,三不独享。”
“这是‘三誓井’。”阿卜杜站起来,眼中闪着异样的光,“传说中,阿拉伯贤者与东方智者结盟时,会共饮此井之水,立下三誓。但这只是《一千零一夜》里的故事……”
“在中国,这叫‘金兰契’。”孟文石指向正房檐下的匾额。匾上三个鎏金大字:金兰斋。
正房的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屋内陈设如旧,积尘寸许。中堂挂着一幅巨大的绢本设色画,画的是“万国来朝图”:各国使节云集紫禁城,但细看之下,使节的面容、服饰,俱是非洲各部族特征。画上题诗一首:
“昆仑西去几万里,大秦东来千百年。
青瓷载道传星火,赤帛缠枝结善缘。
求同何须辩黑白,存异正可补方圆。
若得金兰契常在,日月同天照大千。”
落款是:“丙辰年荷月,沈观澜作于北池寓所”。
丙辰年是1916年。也就是说,沈观澜至少从那时就住在这里。
孟文石在画前伫立良久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件旧事:光绪年间,沈观澜的父亲沈墨卿曾任驻英法公使参赞,在伦敦结识了一位非洲王子。二人惺惺相惜,曾互换信物,沈家得一块非洲陨铁,沈墨卿回赠一方田黄石印。后来沈墨卿因卷入维新党案被罢官,那位王子曾多方营救。
“莫非……”孟文石心中一动,开始仔细查看屋内。
多宝格上,器物杂乱:明代的青花瓷瓶插着非洲鸵鸟毛,宣德炉里积着阿拉伯香的灰烬,唐三彩马旁边摆着贝宁青铜雕像。书案上,砚台未洗,墨已干成块。镇纸下压着一沓信纸,最上面一张写着:
“丁卯三月二十八,北池雅集,当见分晓。请柬已发,宾主十三人。瓷枕为钥,诗偈为引。金兰之契,在此一举。若成,则东西之道通矣;若败,则沈某当以身殉道。诸君珍重。”
孟文石翻看请柬存根。宾客名单上,赫然列着九位非洲国家使节夫人的名字,以及四位中方人士。日期就是今日——1927年4月28日。
“今日上午十点……”孟文石看怀表,已是九时一刻。
阿卜杜也在查看。他从书案抽屉里找出一本羊皮封面的笔记,翻开,内页是沈观澜的日记。最后几页写着:
“3月15日:瓷枕之预言渐明。‘见三异’者,一异在天象,二异在地脉,三异在人心。今夜观星,紫微晦暗,异星耀于南天,主有大事。”
“3月20日:阿卜杜来信,言瓷枕已寻得。七年之约,将届期矣。当年牛津夜话,今日或能成真。”
“3月25日:夜梦父亲。父曰:‘金兰之契,重在信义。东西之道,贵在相通。汝当牢记:美美与共,天下大同。’醒来泪满襟。”
“4月26日:一切就绪。唯担忧一事——彼等会来否?乱世之中,信义可还在?”
日记最后一页,夹着一片干枯的花瓣。花瓣形状奇特,孟文石认出,这是“木芙蓉”,但颜色是罕见的靛蓝色。花瓣背面有蝇头小楷:
“此花名‘湛露’,产自埃塞俄比亚高原。遇纯水则开,遇浊水则合。昔郑和船队携归,植于泉州,今已绝迹。余费十年,方在乞力马扎罗山麓寻得。花期仅三日,花开之时,持之可鉴人心:诚者见其华,伪者见其枯。今余得七朵,当用于雅集,以辨真伪。”
孟文石与阿卜杜对视一眼,同时冲向后院。
第三章三异
后院比前院更加破败,但格局清晰:正房五间,东西厢房各三间,抄手游廊连接。院中一棵老槐树,树冠如盖,荫蔽半院。树下石桌石凳,桌上刻着一副棋盘,不是象棋也不是围棋,而是一种奇特的图案——纵横各十九道,但格子是六边形,棋子是象牙雕的非洲动物和中国神兽。
“这是沈兄发明的‘万国棋’。”阿卜杜抚摸着棋盘,“我们在牛津时,他常说,象棋太强调杀伐,围棋太玄奥,该有一种棋,能让不同文化的人都能理解。这棋的规则是:象吃狮,狮吃虎,虎吃豹……但鼠可吃象,取‘万物相克又相生’之意。”
孟文石没有听进去。他的目光被正房窗内的景象吸引了。
透过破损的窗纸,可以看到屋内有人。
不,不是活人。是蜡像。
五个人围坐方桌,似乎正在会谈。上首是一位中国老先生,穿长衫马褂,戴圆眼镜,面貌依稀与照片中的沈观澜相似——该是他父亲沈墨卿。左侧是两位非洲人,一位着酋长服饰,戴羽毛冠;一位穿阿拉伯长袍,缠头巾。右侧是两位欧洲人,着十九世纪外交官礼服。
蜡像制作极为精良,须发毕现,表情生动。桌上摆着茶具,茶杯里甚至还有“残茶”——用树脂仿制的褐色液体。沈墨卿蜡像手中拿着一卷纸,纸上真写着字。
孟文石推门而入。灰尘在阳光中飞舞如金粉。
他小心地取过那卷纸,展开,是《中非友好通商条约》草案,用汉、英、法、阿拉伯四种文字书写。草案末尾,有一段手写附注:
“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四月,于伦敦寓所,与桑给巴尔王子赛义德、刚果酋长卡邦戈、英国议员威廉姆斯、法国学者杜邦,共议此约。约之要义:平等互利,文化互鉴,患难相扶。然未及签署,国内变法事败,余被急召回国。临别,五人歃血为盟,立‘金兰之契’,相约三十年内,必促此约成真。今录副本藏此,以待来者。”
孟文石默算:光绪二十四年到今年,正好二十九年。
阿卜杜在查看其他蜡像。他在那位阿拉伯打扮的蜡像手中,发现一封短信,是阿拉伯文写的:
“致发现此信者:若你读到此信,说明我已遭遇不测。我与四位友人立下金兰之契,誓要在三十年內,建起东西交流之桥。桥有三墩:一曰商道,重启海上丝绸之路;二曰学道,互派学子,翻译典籍;三曰心道,以艺术相通,以情感相系。今留瓷枕为钥,枕中藏有三十年来我们所集之资料、信函、地图。欲开枕,需集齐三物:我父之田黄印、赛义德王子之陨铁符、卡邦戈酋长之象牙钥。三物合一,旋转枕端莲花,其机自开。愿后来者续我未竟之志。沈观澜,民国十三年(1924年)秋。”
“瓷枕……”孟文石猛然想起,“瓷枕还在铺子里!”
话音未落,前院传来一声巨响。
两人冲回前院,只见照壁前站着三个人。其中一人手中,正捧着那只天青釉瓷枕。
捧枕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穿藏青中山装,戴金丝眼镜。左侧是个高大的白人,着猎装,手持文明棍。右侧是个光头壮汉,短打装扮,显然是保镖。
“孟掌柜,久仰。”中年人微笑,笑容却未达眼底,“在下郑世钧,在琉璃厂开一家‘博古堂’,想必听说过。”
孟文石心中一沉。郑世钧是北平古董行的“鬼见愁”,专做洋人生意,走私国宝,声名狼藉。
“郑老板不请自来,还私动他人物品,不妥吧?”
“这院子是无主之产,这瓷枕……”郑世钧轻抚枕面,“是国宝,理应收归国有。鄙人受国立博物馆委托,特来查收。”
阿卜杜上前一步:“这瓷枕是我的。”
郑世钧瞥他一眼,嗤笑:“非洲朋友,这里是中华民国。按照《古物保存法》,地下出土文物,一律归国家所有。你这瓷枕,是从海底沉船打捞的,正是出土文物。”
“郑老板消息灵通。”孟文石冷冷道,“但这瓷枕的真伪尚存疑,何谈国宝?”
“真伪?”郑世钧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,正是沈观澜托枕那张照片的翻拍版,“沈观澜三年前曾写信给燕京大学,声称此枕是明代郑和船队带到非洲的礼品,枕中藏有郑和海图的残卷。此事已引起学界关注。今日鄙人奉命,特来取枕。”
孟文石心念电转。沈观澜信中的“担忧”,恐怕就是指郑世钧这类人——以“保护国宝”为名,行垄断之实。若瓷枕落入他们手中,枕中秘密恐怕永无见天之日。
“若我不给呢?”
郑世钧使个眼色,光头壮汉上前一步。阿卜杜的随从也踏上前,手按腰间——那里鼓鼓的,显然是武器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钟声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整整十下。
十点了。
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,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、人语声。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:
“是这里吗?北池子大街七十八号院——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举办的中非艺术交流会是这里吧?”
郑世钧脸色一变。
大门被推开,一群盛装女子鱼贯而入。为首的是位四十余岁的中国女士,穿阴丹士林旗袍,外罩针织开衫,气质温婉。她身后跟着八九位非洲女性,身着各色民族服装,色彩绚烂如移动的花园。再后面是几位中国女士和一位穿西装的男士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看着院子里这奇怪的对峙场景。
孟文石最先反应过来,他瞥见为首女士手中的请柬,立即上前:“可是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的刘海英女士?在下孟文石,是沈观澜先生的朋友。沈先生嘱我在此恭候各位。”
刘海英女士眼中闪过诧异,但很快恢复镇定:“孟先生您好。我们收到研究会转来的请柬,说今日十点在此举办中非女性艺术交流会。这几位是各国驻华使节夫人,”她一一介绍,“贝宁大使夫人拉玛女士、冈比亚大使夫人尼玛女士……”
郑世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外交场合,他不敢造次。
阿卜杜忽然用阿拉伯语对某位大使夫人说了几句。那位夫人——科摩罗大使夫人茶安女士——眼睛一亮,回了几句,然后对刘海英说:“这位阿卜杜先生是我丈夫的朋友,他在桑给巴尔是著名的学者。他说,今天的交流会,沈先生准备了一件特殊的展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瓷枕上。
孟文石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正是。沈观澜先生穷尽半生,研究中外文化交流。此瓷枕,是他研究成果的象征——釉是中国的,形是波斯的,纹饰融合了印度、阿拉伯、非洲和中原文化。沈先生认为,真正的文明,就是在这样的交融中诞生的。”
他走到郑世钧面前,伸出手:“郑老板既然是代博物馆来‘保护’国宝,何不在此,在各位使节夫人面前,展示此枕的奥妙?也让外宾看看,我中华文明兼容并包的气度。”
这番话滴水不漏。郑世钧若强行带走瓷枕,就是在外宾面前失态;若留下,就得公开瓷枕秘密。他咬了咬牙,挤出一个笑容:“孟掌柜说得对。那就……请吧。”
第四章枕中天
众人移步正房“金兰斋”。孟文石让伙计从铺子取来瓷枕的锦盒,小心地将瓷枕置于桌上。
阳光从雕花窗棂射入,在瓷枕的天青釉面上流淌。九位非洲大使夫人围桌而坐,中国方的刘海英、刘桂英、王俊鹏、徐嘉宁、译员王虹欣陪坐一旁。郑世钧和他的同伴站在角落,面色阴沉。
孟文石按照沈观澜日记的提示,取出三件信物: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田黄石印(沈墨卿遗物)、阿卜杜带来的陨铁符(赛义德王子信物),又从沈观澜书案暗格里找到象牙钥(卡邦戈酋长信物)。三件信物大小相仿,都刻着同样的图案:一株缠绕的并蒂莲,但田黄印上莲花开在东侧,陨铁符上开在西侧,象牙钥上东西并开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孟文石将三物放在瓷枕旁,“此枕之妙,在于机关。据沈先生研究,需用这三把‘钥匙’同时开启。”
他示意阿卜杜和刘海英各持一件。三人将信物对准瓷枕两端的莲花浮雕,同时按下。
咔嗒。
极轻微的一声。瓷枕从中间裂开一条缝,然后像莲花绽放般,分成了上下两半。
枕是空的。不,不是完全空——枕内壁上,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和图案。底部有一卷丝绢,色呈淡黄,薄如蝉翼。
孟文石小心展开丝绢。绢宽一尺,长三尺,上面用墨线绘着一幅巨大的地图。图之精细,令人叹为观止:从泉州港出发,经占城、满剌加、锡兰,到忽鲁谟斯,然后不是按惯常路线进入红海,而是南下绕好望角,沿西非海岸北上,终点是摩洛哥的丹吉尔。沿途标注了上百个港口、岛屿、暗流、季风期,甚至还有各港口的特产和交易物。
“这是……”王俊鹏,那位魏桥国际的总监,忽然站起来,声音发颤,“这是失传的《郑和西海图》!我在荷兰莱顿大学图书馆见过残片,但这幅是完整的!”
更奇的是地图边缘的注解。左侧是汉字,右侧是阿拉伯文,内容一致:
“永乐十六年(1418年)春,正使太监郑和奉旨五下西洋。船队至木骨都束(今摩洛哥),遇桑给巴尔王子使团。王子献麒麟(长颈鹿)、狮子、鸵鸟。和以瓷器、丝绸、茶叶回赠。王子请益航海术,和命舟师授之海图。王子曰:‘吾祖亦曾东来。’出示羊皮图,示自西非至泉州路线。两图相合,方知海上丝绸之路,早通矣。和感东西航道实为圆环,无始无终,遂合绘此图,命曰《寰海同心图》。原图藏于南京龙江船厂,此副本存枕中,待有缘人。”
孟文石继续看瓷枕内壁的刻文。内壁分三部分:上部刻《尚书·禹贡》篇,但注解不是传统的训诂,而是用非洲地理对应九州——“梁州”对应埃塞俄比亚高原,“雍州”对应撒哈拉沙漠;中部刻阿拉伯诗人麦阿里的诗句,注解却是用《诗经》的“比兴”手法;下部最奇,是一篇用汉、阿拉伯、斯瓦希里三种文字写成的《金兰契》:
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海洋为证,星辰为鉴。今有东土君子沈墨卿,西域贤者赛义德,南邦酋长卡邦戈,西国士人威廉姆斯、杜邦,虽地隔万里,俗异风殊,然志同道合,皆愿通有无,达性情,去猜嫌,建信义。故献血为盟,结为金兰,誓以三十年为期,促成东西商道重开,学道再续,心道相通。此约既立,日月同昭。若有背弃,天人共戮。光绪二十四年四月八日,于伦敦。”
最后是五人签名和指印。
“所以,”冈比亚大使夫人尼玛女士用英语说,王虹欣同步翻译,“这个瓷枕,是一个约定的象征?一个跨越了海洋、大陆、文化的约定?”
“正是。”孟文石指着瓷枕,“诸位请看,这瓷枕本就是融合的产物——中国陶瓷技艺,波斯器形,印度纹饰,非洲故事。沈观澜先生制作此枕,就是想证明:最美的文明,从来不是孤芳自赏,而是美美与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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